月台周年重游(青春期)

月台周年重游

　　天热了，又热起来了，像许多时日前的某个季节的某天一样，翻滚着炽热的火焰；尘世间的万事万物仿佛尽在这热的洪流中混浊销蚀。——但我知：不是这样。这不是天空无意间透露的实情，这只是魔鬼刻意的欺骗。

　　因为有一些泪从滚荡的心底流进这炽热的空气里，竟结了冰。美丽的冰晶凝挂在面颊的两侧，或是恋恋地冰封在故作坚强的眸子里，让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都搜刮不出赞美的句子。

　　上一个七月流火的季节从人山人海的月台呼啸着启程的列车，如今已经走进了一个新的夏天，朋友，那里是否还有一样的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那些无情地把我们丢在灰色的站台上的列车，在我的眼里曾经是一节节装上轮子的棺木，它载走了曾与我朝夕与共的你的笑容，葬送了曾供我无知挥霍的青春。

　　那些天，挤在狭长的月台上的人头和天上的晚霞一样多，噙在我们惜别的眼里的泪水和列车旁的人一样多，哽在喉咙里的祝福的话语和眼里的泪一样多。

　　像一个被狠毒的妇人深深地伤透了心的情人，我在悲哀的洪水将要涨到膝盖时，诅咒般地发誓再也不到这个地方来了。

　　但昨天我又去了。悲哀的潮不知何时已低退了，代之而来的是充溢了心胸的惆怅，仿佛过去缭绕在狭小的寝室里不肯散去的香烟的轻雾。那时我们打开窗户，让殷勤的晚风替我们把烟雾驱散。可是，现在我找不到那扇通向纯粹的美的窗户。

　　昨天的月台格外寂静，我奇怪那些刚刚还挤在这里握手拥抱的人群，一转眼全藏到哪里去了。天空中有一张陌生的脸无声地嘲笑着我，我没有勇气抬头与之对抗，只好去每一个角落收拾过去散落在那里的每一片友情的碎屑。

　　一个小时后，我满载而归了。每一片友情的碎片在我初拾它们起来时，都显得轻飘飘的；可是不曾想，当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竟把我挺直的脊背不由分说地折弯。沉甸甸的友情，沉甸甸的脚步蹒跚，不顾旁边偶然飘过的冷漠与不解的目光。

　　猛抬头，不知何时月台上突然间又堆满了青春时尚的男男女女，每个人的眼睛都堆积着红红的疲惫。我讶异地看着他们发疯似地唱着跳着哭着笑着，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偶尔有一两个人向我站的方向看来，视线也是直接从我身体中间穿过，仿佛我和我的存在以及我背上负着的友情的碎片都是不真实的幻像。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我看见了我自己——一年前的我自己，穿着地摊上买来的T恤和短裤，一脸傻气的样子。

　　如今的我不得不穿着名牌服装，戴着过去曾求之不得的手机，但我感觉像套着一层厚厚的木枷。我红着眼盯着那个穿着地摊上买来的T恤和短裤，一脸傻气的小子，嫉妒得恨不得上去臭揍他一顿。

　　一年前的我比现在还要瘦削，眼神焕散茫然，好像眼前有几只看不见的苍蝇交织着飞来飞去，而他却想用眼光把它们捉住。

　　我觉得可笑，又莫名地悲伤，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在人群中找到过去的自己的不可思议。有一些血争先恐后地从心房向头顶上涌，被它冲得晕晕乎乎的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向我自己走去。我还没有想好见到一年前的自己时的开场白，作个自我介绍吗？会不会把他吓着呢？

　　他（我？）的身边站着他们，都是好朋友，好兄弟，还是一年前的嫩生生的样子。有人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白酒，竟惹来一串欢呼。

　　又有人用很潇洒的动作揭开了酒瓶盖子，一丝酒香羞答答地从瓶口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风景。

　　酒瓶在朋友们的手与手之间传递着，每个人都仰起脖子狠狠地吞下一大口香醇的液体，晚霞的余辉勾勒出他们下颌的完美曲线，又镀上一层亮晃晃的金边，把从唇角边渗漏出的一串酒滴醉得东倒西歪。

　　酒瓶完成了周游的骄傲，在从列车窗口伸出的一只手里终结了她的使命。于是她从那里勇敢地纵身跃下，跌在站台的灰色尘土里，玉溅珠飞。那残留的酒香终于彻底摆脱了细瓷的禁锢，他们自由了，他们飞溢了，他们在悲伤的空隙间欢愉地穿梭，他们的幸福闭上眼你就能看得见。

　　我闭上眼，一年前的我也闭上了眼，我的伙伴们都闭上了眼睛。任幸福翱翔吧！没有人在这样幸福的时刻能不动情高歌，所以我们歌唱，歌声比我的嗓音更高亢。

　　歌声渐渐嘶哑，歌声渐渐哽咽，有一些咸湿的东西不知趣地来催促远行的人。我看见一年前的我悄悄从人堆中挤出，向一个角落溜去。他的歌声停止了，仿佛他为那沙哑哽咽的声音而感到羞愧；他的泪水被理智的暴君羁押了，我只看见它们的光泽，却欣赏不到它们婀娜动人的体态；他仿佛要逃离多情缠绵的酒香的纠缠，躲到一个清凉冷静的世界去，从此远离眼泪、远离沉醉、远离激昂、远离冲动。

　　不！我快步追上去。——我要告诉他：不要害怕晦涩的歌声，从此以后还有很多高唱颂歌的机会，但你将很难再次发出这样动听的天籁之音；不要害怕轻弹的泪水，从此以后生活会赐予你很多的苦难与屈辱，但你将很难再有这样因为感动而泪流满面的机会；不要害怕醉人的醇香，从此以后会有太多的佳宴美酒，但你将发现它们尽是苦辣的毒液，很难再迎接这样一次纵情的狂醉。

2005-12-12 23:37: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