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夏天的天长地久写在夏天的天长地久(
青春期)
写在夏天的天长地久
那年夏天,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执意要上那所私立学校。所有的人都向我投来反对票,只有他,靠着脱了漆的堂屋门闷闷地抽着烟。
我想让他发话,因为他的话有如圣旨。可事实上我并不敢多看他几眼,因为作为复读生的我再次落榜,已让好胜的他在村里丢尽了脸面。比我还要不甘心的他骑车带着我跑了十多里路找到另一所中学,然后拐弯摸角地问到了教导主任。我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但心里也在不住地窃喜。哈,这次复读我一定会是全校学习最好的,我也能体会到能被所有老师都喜欢的那种滋味。可是,正在下棋的教导主任头也不抬地接过他特意攒了好久的烟什么也没说。他不知所措起来,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她今年没有考上不是因为学习不好,她若在您校复习一定不会为您丢脸的。教导主任仍在嘟嘟囔囔着和对方走着棋。很久,教导主任才瞟了我一眼,然后丢给他一句:可以来啊,可是最近几天里我收到的复读生大概有百十个……
他带着我,在酷夏的正中午。我从身后看到他那件破着小洞洞的长袖衫湿湿地沾在背上。他的背让我开始绝望,我不想再做农民的孩子,我想在炎热的正中午也能坐在带有空调的屋子里吃着西瓜,我想穿不带洞洞的花裙子,我想让教导主任看看我的脸色再办事。
我想告诉他我不再复读了,可我不敢。他喘着粗气,开始说话,你考前就不会多操操心,你要是考上重点高中后去找这位教导主任,他也不会那个样啊!我没说话,我知道平日在村里心高气傲的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我不复读了,我说出了这句话。
又是很久的沉默。
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那所私立学校的广告,然后就像有一线希望地开始找七大姑八大姨,以求获知这所学校的半点消息。而我,没日没夜地做梦,想着一进那所学校就可以圆我的记者梦了。
村里考上好学校的伙伴都陆续地开学了,没考上的也都慢慢南下广州。只有我,心里焦灼得不低于头顶的烈日,虽然不敢说,但心里已坚定,非这所学校我不上。
他去镇上买了双红凉鞋。他说城里的女孩夏天都穿好看的凉鞋,他也要让我和城里的女孩一样。令我欣喜若狂的是,在穿上红凉鞋的次日,他在众人的怨声和嘲讽中带我去了城里。
他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我停在了门前停有十几辆小轿车的学校。跟着他去交学费,那位老师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这时我才知道他已经在此之前来这所学校“调查”过两次。我看见老师从他手中接过一叠又一叠的钱,然后一一放在验钞机里哗哗地点过。我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对我来说还是新鲜的玩意儿,一直在老师喊我的名字问我报什么专业。
我没有听取亲朋好友说农家女孩只能报无线电专业的建议,我提起笔犹豫地看了看他。他说,你作文本就不错,真想报新闻写作就报吧!
(几年后,每到又一届新生要报到时,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落雨的清晨,他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和他东借西借却又一叠叠让人心疼的钞票,只是,当年年少幼稚的我却没有在意这些。)
3年后的夏天,我从学校卷起行李回到了他的身边。村里的闲言碎语又绕了过来,他的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
他对我说,要不你还回去吧,赖好找个活干干,哪怕我像当初你在学校时那样每月给你寄钱也行,只要你不在家,不让别人看笑话。
我从他手中接过15元钱,躲过他和村人投来的目光,独自一人又返了回去。
像所有初涉世的人一样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与艰辛,耳边时常想起他在我上车时反反复复说过的话——到城里安顿好后别忘了给我捎个信儿。
我写了满满一包的信,几乎每天一封,可是总以为明天就能找到工作让他放心让他觉得我上这所学校没白上,所以信从未寄出一封。
直到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不用再写信给他了,因为他找上门来了。当我惊讶地拉开门看到又黑又瘦的他时,我没有想到他已经来这个城市两天了。两天来他没日没夜地找我,所有可以钻的缝隙他都没有错过。
跟着我回去。这是他看见我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我顿时嚎啕大哭,你以为我在这里过得多好吗?你以为这个城市是我一个人的啊……
我没有跟着他回去。送他上车时,他说,其实你现再跟着我不用你受一点苦我也能养活你,可是你老了怎么办……慢慢来,没有谁一开始就顺顺利利的。我点着头,看着他坐的车慢慢驶出站台,泪水淌了一脸又一脸。
很幸运地被一家小报的主编发现了,于是我的所谓的记者生涯开始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他的身边了,可以不用天不亮就被他叫起来去公路上拦车。他的头开始扬了起来,眉也舒展开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可是我没有钱花,不能够实现我那年夏天绝望时产生的梦想。一年之后的夏天,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我离他越来越远,到了一个他做梦都没有梦到的城市。
一个月之后,他发现了我的失踪之后又开始满天地的找我。他想让我这一辈子都呆在那个城市,因为在他眼中它给予我的一切足可以使他荣耀好大一阵子。
我知道爱面子的他要的是好工作,只要我的工作好,他就心满意足了。我告诉他我过得很好,事实上,我并没有找到能够让他炫耀的工作,只是寄了一摞署有我名字的报纸杂志给他。
自此,没有人不说当年那个女孩子看得远,没有人不说那个女孩子从小就看着有灵气。每每这时,他都要齐整整地把有我的文章的报刊放进布兜里,不无骄傲地说非要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看看不可。
在2002年的夏天再想那些个夏天,恍若隔着几生几世。我再也不会轻易地将他想起,每天除了机械的工作之外,满脑子都是对爱情的美好憧憬。好像我一生下来就是孤儿,等了二十多年,就是在等有个人来好好地疼爱我。
一不小心我爱上了一个大胡子。我可以长时间地在电话里和大胡子耳鬓厮磨,我可以在炎热的中午骑车穿越整个城市去看大胡子,甚至还可以为了大胡子而改变自已二十多年的性格。
那天中午的气温一如我的爱急遽上升,感冒还未好的我顶着烈日穿过整个城市去看大胡子。可是,当我见到大胡子的时候,看见的却还有另一个女孩。
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使我在顷刻间失去了未来。头嗡嗡地像要炸裂一般,眼前没有了方向,只想在刹那间从世界上永远地消失。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在那个路口,我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他。
他的肩头背着一个塞满东西的塑料袋,正在我对面的路口急切地张望着。我抹干眼泪迅速地飞奔了过去。他看见我的那刻就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笑了。
他说他早就来了,一直在给我打传呼,我却没有回。我知道我的传呼反复地响过好多次。我以为是大胡子要向我道歉。我赌气地关机后,便渴望我被车撞一下,那样大胡子便会到医院去看我去当面向我道歉。
我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个城市。我没有敢告诉他我刚才差一点离开这个世界。他说他这几天一直做梦,梦见我不是不见了,就是被车撞了,他放心不下便一大早就坐上了来城的汽车。
他背上的袋里塞着我爱吃的玉米棒和芝麻叶。他把袋子放在我的自行车后座,说,你回去吧,我也得赶快坐车返回去。看见你还好好的,我就谢天谢地了。临走时他不厌其烦地一再嘱咐:和人相处时,改改你那拗脾气;城里车来车往,你走到街上可千万要留意;天气热,你大中午的尽量别外出……
我听着,我点头,可心里却在一阵一阵地疼。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那些远去的夏天,我的泪再次簌簌而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有谁还会对我呵护一生真爱一世呢?!
我忽然发觉,在我的生命中,他也是我最深爱的男人,也只有他对我的爱是最无私最伟大最不需要一点回报的。长大后的我总以为只有爱情是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着,可他也是如此对我的,也只有他给予我的这份爱是最绵远最踏实最宽厚的。
拥有了他的爱,便真的拥有了地久天长。
后记:有人说,女儿和父亲是上辈子的情人。你相信吗?
在这个夏天,我经常做梦,梦见父亲总是在我转身的刹那离我远去,梦醒后便是泪水涟涟。父亲的51岁生日将要来临,我愿意在这一天亲口告诉他——爸爸,我爱您。
2005-12-15 01:2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