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 翁翁郁郁的杉林,成一片蓝色,与白云飘雾,像水拨彩画一样,渲染在一起。自从红军长征后,井岗山是个禁地,几乎没有人上过。为了看一看盘踞在上面,挂名国民党的一个乡卫中队,其实就是土匪窝子,试探一下头子的政治态度,我去了那里。我正有所得,累呼呼地回到第五区的住处,便接到遂川县打来的电话,要我马上回到县城听命。
原来,江西省委为了加强赣南的工作,调动了一批青年上赣南。带队的责任落在我的身上。
这时,武汉已弃守,南昌又弃守,南中国的大门广州也弃守,东侧的小门潮汕也一样弃守,弃守、弃守……赣南变成东南战场的后方。
国民党很重视这个变化,调蒋经国到赣南做专员。
我调赣州继续做组织工作,特别要在城市工人中发展党的队伍。同来的分派在各个团体单位,暂时由我联系下去。我的主要工作,像在南昌一样,公开身份是在“江西青年服务团”,而在赣州,任的是县抗敌后援会组训股长。
这好比在征途中又一个遭遇:要与蒋经国为伴。
这一回,我比初次见到他时,对他认识清楚得多了。这是后来到新四军办事处,亲耳听到党的东南局副书记黄道对我说的:“他不是党员。党的政策就是帮助他,按《抗日救国十大纲领》支持他的工作。但是不能存幻想……”这些话,又在我的脑海浮现起来,事隔二年,不至有变化吧!心里有底,到赣州也就不觉陌生了。
蒋经国在赣州担任的官衔,叫“江西第四行政区专员公署”专员,管辖赣南十余个县。赣南,我们革命的摇篮,也是老根据地所在地,只因红军长征以后,又成为国民党区。但党的威望是如此的高,广大人民的感情又如此的深,对国民党的动向又特别敏感。体现国民党与共产党合作,就比别的地方更直接;一遇磨擦,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多。因此,统一战线的巩固与发展,紧张的程度,并不在重庆之下。
为什么要把蒋经国部署在赣南呢?看来国民党就是因他有过红色的标志,借此在赣南以孚众望;再则呢,国民党也很清楚,不管蒋经国有过这样那样的事,终究还是国民党,代表国民党的利益,不会有虞。
尽管有着错综复杂的矛盾,但这里毕竟是个缓冲之地。
此中的关系似乎不好理解,于是有的把他看作是共产党员,尤其是国民党内对他很不放心;有的把他看作国民党员,担心他做起官来,究竟能不能与共产党合作?只有等候事实。有的已知道他的底细,却本着团结合作的精神,要做好他的工作,又要有独立自主的政策。
我在赣州,属于最后一种人。我虽然跟他认识了,到了赣州,没有去专门找他。我做我的工作。
赣州县抗敌后援会的总干事周百皆,是一个平易随俗,很能吃苦耐劳而又易于接受意见的人,曾经留学苏联,与蒋经国是同学,成为蒋的四大秘书之一。我所做的组训工作,直接由他指导,向他请示,向他汇报。
赣州县抗敌后援会在旧赣州府衙,已改作“幼幼师范”了,可是学校己疏散到附近县去,让这个抗战的机构住下来。这个会有个“宣慰团”,团员四五十人,男男女女,有唱歌的,有演戏的,人来人往,日夜不停,已经不是一个冷落的庭院,歌声、念台词声,还有早上健身武打的喊声,早已连成一片,充满着生气。
木芙蓉花盛开,不像合欢树那样飘香。而它撒着花瓣,落在幼幼师范的后操场上,缀在崴崴的青草上,像在绿毯上绣上花朵。草上盛着晶莹的露珠,一一都被早来人的裤管、鞋面拭走了,后来人即使席地而坐也不会湿着。虽然是秋天已到,却没有感觉有什么凉意。我不爱打拳或手舞足蹈一类的运动,跑步兜了几圈,就坐在一旁;然后,又到树荫下拉开拉链……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老表!”这就有点奇怪,还是这么个叫法,可是蒋经国来了?接着就听到他不断地招呼人:“沈明辉,你好!怎么不练歌呀?”沈明辉回答:“你好,蒋主任!”又再一声说着“杨茵湖来了没有?还在睡懒觉?把他拉起来。”接着,看到蒋经国穿着背心、短裤,肩上挎着夹克短衣,正和周百皆一道来了。他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刚刚在赣州公园运动后串门来了。
不叫“小蒋”,也不叫“蒋专员”,却称起“蒋主任”。有个来由:赣州县抗敌后援会宣慰团的团员,年纪又更轻些,更小些,称蒋经国为“小蒋”显然不相称;称“专员”呢,确实有些“官气”,叫不出口。而”蒋主任”呢,驾乎两者之间,而且是个新鲜的称呼,因为江西三民主义青年团正在筹备成立,他是主任。这么一群青年,都十分高兴地参加,由此及彼,对“主任”就格外亲切,就这样叫开来。他也乐意接受了。
这个三民主义青年团是个新生的事物,没有暮气,很适合青年的特点,在江西,才开始,还没有被中统所利用。我作过这样的传达,党为支持蒋经国,使他在赣南不孤立,而有拥护他事业的群众,就让共产党员参加,也鼓励青年们参加。参加的,可以借此接受到新的锻炼。
蒋经国当的专员,很不一样,一改过去衙门老太爷的作风。清早起,全体公务人员,都必须到赣州公园体操、运动。他讨厌睡懒觉的,也以身作则,一早活跃在“锻炼”线上。
他们所以点“杨茵湖“的名,是早就闻名了:这个到过日本东京的留学生,一肚子“艺术”,精于戏剧,就是不守生活秩序,晚睡晚起,任何冲击也攻不破。蒋主任这一回能不能攻破呢?青年们回答着:
“你去拉他吧!等他导演的《凤凰城》演出了,不用你拉也就爬起来了。”
杨茵湖总是在夜静更深中设计有关工作,特别对“演剧”十分认真,蒋经国似乎也理会到这一点,也就不坚持了。正在这个时候,他一眼瞥见我了,马上冲着我说:
“你认不得我呀?好大的架子!也不去看我一下。”
这真是说到哪里去了,我能有什么架子?我倒怕他真的把我忘记了。我正要说话,周百皆的银丝眼镜晃了一下,乞乞地插上来说着:“阿雷不是这样,一来就忙不迭,要有什么请示才找你去!”这是对我的解脱,我只好说:
“蒋经国同志,我怕你贵人多忘。我要是搭了架子,那么拆了就是。”
“那就好,等你!”他仿佛闲不住,嘴巴东吆西喝嘟噜个不停,忽的说到这方面来。其实,恐怕他不知道我的对象是谁,而他偏这么问:“你的密瑟斯好吧?没有来?”
那个时候,已结婚的不叫“爱人”,一般叫“密瑟斯。其实是“女朋友”的意思,作为已婚对象的特殊叫法,我只好答着:
“没有来,还在遂川。”
这时一群宣尉团员把他包围了。嚷着:“蒋主任,跟我们一起赛跑吧!”
说时迟,那时快!蒋经国一下子就奔跑起来,一群青年都前前后后地绕着草地跑个不停。
周百皆是第四行政区动员委员会的秘书,掌管抗战动员、组织和宣传的工作,蒋经国的四大秘书之一;之三呢?一个就是真正的专员公署的秘书,叫黄中美,权力很大,熟悉官道,又能说几句革命的话;又一个是在经济委员会当秘书,叫许季元,掌握财务实力;再一个是新赣南月刊社的秘书,叫高理文,斯文典雅,管文化方面,实际是为蒋经国制造舆论的重要人员。
第四行政区动员委员会在“专员公署”里面。过了几天,我一早就来找周百皆:目的是去看蒋经国,免得又有“架子大”之嫌。周百皆说:“还没有来。“正说着,窗外橐橐的皮鞋声响了,接着就听到蒋经国的嗓门:“喂,你们来得早!”周百皆说:“你快追上去吧!要是有人来了,就什么也谈不成了。”我只好跑出来,在他后面叫着:“蒋经国同志,我来看你。”
他回转身,停止走路了,说着:“啊!你来了,来了就好。”接着,伸手把我拉住了。“来,到里面,有菠箩蜜吃!”过了一个小门,进入又一侧的小天地,有假山、有花草,明亮的玻璃窗,……显然是后来修的,与原来的风格不一样。专员公署是利用一个破庙改用的,我已忘记什么庙了。
跑进他的办公处所,里边有沙发,也有书柜。我一坐下来,他就叫男勤务员把菠箩蜜拿出来削切,然后要我坐下来,忙问着:
“雷宁同志,你这个广东人,你这两年哪里去了?好不容易听到朱承熙说,把你请来了。”
朱承熙跟我从上海出来,一道到新四军赣东根据地以后就分手了。他先来赣州,在“三民主义青年团”搞筹备工作。这么一批青年人到赣州,就是他向蒋经国提出后实现的。蒋经国记性这么好,脑力不差。我只好认了,说着:
“用不着请,只要你愿意,说来就来。”
“赣南的建设,千头万绪,有能力的人来多了,出个主意,动员力量。”
蒋经国的主意不错,也很实在,正在招搅着一些人。这种求贤心切,不论什么动机,还有一股为中国进行建设的劲头。这自然是值得支持,帮助出一些力量的。我就说着:“这里你有条件,可以独挡一面,你已有个班子了。”我这指的是四大秘书,是个领导核心,“先定个目标,有号召,也就有人响应。”
“嘿!你倒看得挺准!”
“这是个常识,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我又退一步,“只有糊涂蛋,才稀里糊涂,招人骂,做些糊涂事。”
我说得客气了一点,没有把所有的倒退、反动的都包括了进去,也没有点什么具体人名,一般叫泛泛之谈,也不知他是不是觉察到我说的是有所指。他屋里虽准备了香烟,大约是招待商贾一类用的,他自己并不袖,也不拿给我,只指着说:“你没有抽烟?三炮台、海盗牌,这都是从汕头走私进来的。商人真厉害,得和他们斗一斗。”
人为名死,鸟为食亡;名利两字,哪个时候都存在着,就看能不能纳入轨道,加以利导,以利国计民生,自然也可以有破坏性,使生灵涂炭。东南战场的后方,正存在着经济上的问题。
“呃呃,你来了,你懂得政治的,你说说看,我这当儿,该怎样做才是道理?”
“你懂得政治的!”这可是一句高抬的话,从话的根源追寻下去,是与当年那篇《托派是不是政治党派》有关,不过他不这么说罢了。虽然,我对政治一窍不通,也还是一个青年,没有“政客”的经验,倒还热血沸腾,愿意投身到中要是好的政治措施中去,就绝不袖手旁观。
“我没有什么大本领,做点实在的事还可以,只要你乐意,我就多做组织群众的工作。有组织的队伍,才能发挥作用呀!这之外……”我补充着,“你得拥有青年,他们是先遣队能够冲锋陷阵,打开道路。”
这就是说:他抓住两个工作,就不孤立了,有基础了。这就是我的意见。不过改口把上面的话说出来,也不知他是否接受了。他笑着说:
“朱承煕不是在搞三民主义青年团吗?瞧他已鼓动起青年来了,不错……”
他大大表扬朱承煕,用以回答我所说的:和重视青年这股新生的、又是源源不绝的力量。他对朱承煕表示了好感,无非说,对我和所有新到的,绝不会例外了。
这个时候,勤务员把菠箩蜜切开了,端上来,我们一起吃了。过了一会,隔壁的电话铃声响了,勤务员过来说:
“朱承煕来的电话,问你看到三青团中秋船会的计划没有?他要来和你商量。”
“你就说我赞成。”
这个勤务员也很有意思,不是唯唯诺诺,而是反说着:
“你不赞成,他就不会写计划。他问的计划行不行,有些什么意见?大约……”勤务员感到话多了,也忍不住地笑开来:“嘻嘻嘻,你自己说吧!”
“你就要他来吧!”
勤务员照办了。我原来还要说有关文化上的事,只好改口说:
“还有一个舆论的问题,以后再说吧!”
我告辞出来,经过动员委员会门口,周百皆跟我打个招呼,并介绍葛洛和我见面,葛洛任宣传股长,没多说话就走了。
我回到抗敌后援会,才在办公厅的椅子上坐下。宣慰团的小青年,每个人的手里拿着蓝袖章,唱唱闹闹的,有的就闯到我面前来了,有的竟嚷嚷起来:
“阿雷,你瞧我们拿着青天白日蓝袖章,清一色,这叫三民主义青年团,是国民党的,好比说蓝衣社,也有个记号。”
这就是说,对于参加到三民主义青年团里去,进步青年感到很别扭,虽然,在江西初起时,还是很单纯的。一般青年们,不知道在团体中哪个是党员,唯找进步的谈,可进步的就是没有二话:参加!于是就有了这样或那样疑问。行动开始了,思想跟不上去。
他们出去开会时,带着蓝袖章;一回来,就扯了下来。
这是一个感情的问题。陕北的红军改编,戴上青天白日帽,可里面的红星帽,就是还垫着,不愿拿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识大局,以利工作。在这个问题上,支持蒋经国,实在是出于真心。
中秋之夜,月上柳梢头。古老的赣州城墙脚下,赣江之边,一片灯火辉煌,虿船相连,青年们正在上面欢度传统的佳节。
我没有参加三民主义青年团,但我有必要去看一看。踏上虿船,桅杆的尖端有绳子把纸花成串地挂了下来。五色缤纷的虿船上,铺开坐席,放着柚子、柿子、月饼、花生……男女青年带着新奇有趣、别开生面而不知究竟怎么个玩要的心情,三五一堆,分别坐着站着。这可真的万籁俱寂了,没有唱歌喧嚷的,江面静静,流水荡漾,闪着白光。
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团员们在朱承熙的带领下,前后忙了不少天,把这个传统节日的庆祝活动确实搞得挺热闹。
虿船上拉着横标:“中秋赏月船会。”
我在船上走了一圈,就悄悄地退出。然而,还想看看朱承熙究竟是怎么个摆布法,就走向路旁,在比较僻静的地方踽踽而行。啁啁的鸣虫,时高时低地飞进我的耳朵,“千里共婵娟”,普天之下,不知是怎么个欣赏法了。
迭时候,朱承熙伴着蒋经国,还有好些人,一时看不出是谁,匆匆地到来了。船上的人叫着“蒋主任”来了,随即响起热烈的鼓掌声,然后就听到已经有了准备的《青年之歌》唱了起来:
我们青年拉起手来,
我们青年团结起来,
新的时代,新的中国,
全靠我们来创造。
这是按苏联电影《生路》的插曲,新填词的歌,大家一面唱,一面就拉起手来了。这一支唱完,又唱《青年进行曲》。
前进,中国的青年,
挺战,中国的青牢,
我们恰像暴风雨中的破船,
要用一切力量,
争取胜利的明天。
先唱歌而后再讲话,很是别致。朱承熙递了一张纸,显然那是他代为拟好的讲词,大约是要采取朗诵诗的形式。讲词中充满着非常多的形容词,满足着青年对于美的渴求,哪怕是幻想的、浪漫主义的,……
蒋经国念了几句,
“青年同志们,你们是火炬,照亮了黑夜;你们是开路先锋,开辟着道路;你们是三民主义的新力量,要一直战斗到中国的黎明!”
显然,这么一些话,对于什么都不循规蹈矩的蒋经国说来,无疑是念不下去的。他把纸搁了下来,呐喊着:
“今夜中秋赏月,你们尽情地唱歌、说笑、跳舞,我同你们在一起,同享欢乐。来吧!该吃该玩就随便地作乐!”
蒋经国一说不要紧,倒首先就招来一个要求:“请蒋主任唱俄语歌!”
他很痛快,一口应承,又唱起俄语“僻呖拍”了。
我没有看完,就回去了。后来怎么样玩法,直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见到这些小青年才知道。他们其乐陶陶,叙说着难忘的情景。
“一个专员和我们玩,真是少见。太好了,太好了。”
“蒋主任跟我们手拉手,唱着歌,就是青年人。”
“他还用俄语朗诵着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列宁,我们的太阳,!就是听不清,又没有人翻译,或加以解释解释。”
听着这些描述,就知道那时候蒋经国在青年们心中的形象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