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学　谢质彬

　　中学语文教材多收有《秋水》一文，节选自《庄子·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文中的“河伯始旋其面目”，究竟应如何理解，学术界颇有争议。人教版课本编者注：“〔旋其面目〕转过脸来。旋，掉转。面目，指面部。”这是一种传统的解释。郭庆藩《庄子集释》成玄英疏：

　　河伯沿流东行，至于大海。聊复顾眄，不见水之端涯。方始回旋面目，高视海若，仍（乃）慨然发叹，托之野语。

　　有人认为将“旋”释为“掉转”，将“旋其面目”释为“转过脸来”，不合事理。河伯既然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那么他的前面便是海神，用不着掉转头来。因此“旋”应释为“改变”，“面目”应理解为“神态”或“脸色”。这种看法颇为流行。例如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将此句译为“河神才改变自得的脸色”，刘建国、顾宝田《庄子译注》（吉林文史出版社）将此句译为“河神开始改变自满自得的神态”。

　　我们认为，将“旋”字释为“改变”，将“面目”释为“神态”或“脸色”，都缺乏训诂学的根据。在上古汉语里，“旋”和“面目”都没这样的词义和用法。《说文》：“旋，周旋，旌旗之指麾也。”段注：“旌旗，所以指麾也。旗有所向，必运转其杠，是曰周旋。引申为凡转运之称。”在《庄子》一书里，“旋”字共出现4次，除《秋水》的“河伯始旋其面目”外，其余3句是：（1）“左右旋中规。”（《达生》）（2）“工倕旋而盖规矩。”（《达生》）（3）“若羽之旋。”（《天下》）这3句中的“旋”都是“回旋”或“旋转”的意思。“旋其面目”的“旋”也不应例外。上引唐·成玄英疏正是这样理解的。他将“旋”字疏解为“回旋”，“回旋”就是回转。《汉语大词典》释“旋”为“回转；旋转”，也以此句为证。

　　既然此句的“旋”字只能作“回旋”或“旋转”解，不能作“改变”解，那么，“面目”一词，也只能同本书《盗跖》篇“面目有光”的“面目”一样，理解为面孔，而不能理解为“神态”或“脸色”。因为“面目”是“旋”的宾语，只有这样理解，语义上才讲得通。

　　这样理解，是否符合事理呢？也就是说，河伯是否有必要“转过脸来”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这篇寓言所描述的场景和海神、河伯所处的方位。这是问题的关键。

　　河伯起始是“顺流而东行”，但他所到达的是北海。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北海，李云：‘东海之北是也。’”而北海是海神所在的地方，故海神名“若”，又称“北海若”。河伯“至于北海”之后，身处东海之北。当他“东面而视”的时候，必须首先将“面目”转向东方。“东面而视”是个连动结构。“面”是动词，作“向”解，“东面”等于“向东”。《孟子·梁惠王下》：“（汤）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东汉赵岐注：“面者，向也。”成玄英将“东面而视”疏解为“聊复顾眄”。“顾眄”是回头看的意思。这是河伯到达北海后的第一次转头———将“面目”转向东方。“东面而视”之后，要跟北海若说话，“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这是河伯第二次转头———由向东转为向海神。“面目”的这两次转动，都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前一次转动，就不可能“东面而视”；没有后一次转动，就不可能“望洋向若而叹曰……”

　　如果不将“旋其面目”理解为“转过脸来”，而是理解为“改变脸色”或“改变神态”，那就意味着河伯在“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之后，仍旧面向东方，背对北海和身处北海的北海若。这样，怎么同北海若交谈呢？

　　由此可见，只有前一种理解才是合乎事理的，而后一种理解反而是与事理相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