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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世

奈西

  读书的时候,我对掌心的几道纹非常感兴趣,就那几条线,每个人都不一样,暗藏着不同的人生秘密,简简单单的东西,浓缩着曲折复杂的一生,这是多么地吸引人哪。

  手相书说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但我偏是拿着别人的手掌,煞有介事地把人家的前生今世,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一条条细细地分析,完全没有根据,只凭着自己想当然地去分析。至于准不准,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情还没发生,谁知道我说的会不会发生呢。而过去的事情,我居然说中了七八分,说得被看掌纹的人眼睛慢慢放大,然后眼神慢慢折服,再然后拼命追将来会怎样。那时我算命的名声开始传播开来,连那些不信这些的同学都死缠着我帮她看看,我为此骄傲了好长一段时间。

  可不知道怎么地,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虚弱下去,没什么原因,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可就感到整个人不对劲,走路常常驻会感到累,而其实又不是累。我想,是不是我算得太准了,天机不可泄露,因而我受到了上天的警告和惩罚?于是我不敢再胡说八道了,人家再怎么游说我,我就是不肯再看掌纹了。渐渐地,我身体居然真的没事了,而我也忘了怎样看掌纹。如果现在再让我看,我真的说不出什么了,忘得一干二净。

  相书上说:“智慧线延伸到手掌外侧附近的人,是直觉、灵感比一般人敏锐的人。同时,天生对神秘的事物感兴趣,若从事占卜方面的工作必可成功。”

  相书上还说:“左手代表先天,右手代表后天。”

  我左手的智慧线很长,是真的延伸到手掌外侧,这是否意味着我是具有当女巫的天分?

  于是我又开始做梦,梦见我前世是女巫,看官,我又开始讲故事了:

  高高的山崖边,我每天望着那海水拍打着崖底,溅起一阵阵的白色泡沫,海水在阳光下折射着金色的光芒,迎面吹来的海风冰凉冰凉。渔船是远远的,三三两两地在海面,海鸟也是远远,三两只地在空中自由的飞翔。

  我回到神殿,神殿很安静,风轻轻吹动着长长垂下来的纱幔,阳光照射处,只留下我长长的影子。

  我是天生的女巫,生下来时就注定了我这一生的命运,从出生那时起我就从神殿长大,侍奉着神圣的太阳神。

  日子一天天地流过。在太阳神节前夕,我突然想到山崖下去看看,想看一下除了神殿和山崖外,作为一个人,世界是怎么样的。于是我瞒着神殿的侍女们,偷偷地跑下山崖。

  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来到一条河边,河边清彻见底,我于是蹲了下来,掬着河水擦擦脸,河水冰凉冰凉,我干脆把头浸入水中。

  当我从水中抬起头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定格住了。

  有个大男孩在水中游泳,时而钻入水底,时而摆着花样从水里冲起然后又落入水中。他笑着,往瀑布的方向冲去。看着他阳光般的笑容,微红的皮肤和身上的晶莹剔透水珠,我仿佛看到了海面上碎金般的微波,迷人又刺眼。

  他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灿烂,我回想起来,似乎我从来没有笑过,也没有哭过。我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笑容,原来我不会笑,我羡慕地盯着他的笑容,我也想笑呀。

  突然那男孩看了过来,他看见我了,他立在水中,定定地看着我。刹那间,世界停止了,而时间却飞逝千万年,在这飞迭突变里,我们互视万年。

  后来他走上岸,向我走来,而我并没有躲开。

  他和我讲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给我讲了很多很多东西,而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或是看过的,我看着他青春飞扬的脸,心底深处某个地方正在悄悄溶化了。

  直到天黑了下来,我们抬起头,看到满天繁星,宝石般嵌在黑鹅绒般天空中,银河如轻柔的纱布铺在天上,里面缀满了闪亮的宝石。这条轻纱上两边的两颗最亮的星星正俏皮的闪着。于是我给他讲了许多关于星星的故事,看着他的眼里的光芒也如天上的星星那般幽远深邃。

  他没问我从哪里来,也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也没有离开,我也没有问他,我怕问了,他便真的离开了。

  当我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他在不远处正烤着不知什么时候捉起的鱼,鱼香飘来,我心里一阵感动。他看见我醒来,便冲着我笑了笑,一时间我又被那海面碎金般的光芒定格住。他把烤好的鱼拿到我面前,稍稍吹凉才递给我,看我吃时,像在护着一个陶瓷娃娃。他又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他带我到城里去,城里有很多商铺很多摊子也有很多人,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山崖神殿外的生活,陌生又好奇,我打量着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真实得如在梦中,是不是这就叫做生活?

  听他说,今天是二王子的成年礼日子,在珈玛大广场举行仪式,将会有很多人去看,我当时心里一惊,这个仪式应该在神殿外的广场上由我来执行的,是否是由于我不在而转换了人和地点?我又想起,明天是一年一度的太阳神祭典,也是我来执行的。我心里顿时一片混乱,我惴惴不安地看了一下他,他正看着我,深深地。于是我咬了咬牙,说,我们去看看吧。

  祈福坛设在珈玛大广场。高高的坛下,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们,人群涌涌,大家都期待着这个成年礼的开始。

  我也挤在人群内,随着人群来回挪动,没有人认得我,以前我总是站在高高的祈福坛上,主持重大的庆典。人们离我很远,我不知道高坛下是怎样的世界。他们总是以期待的眼光望着我,对我的祈祷总是抱有强烈反应。我总是觉得他们很遥远。现在我挤在人群里,突然一种没来由的感动。突然发现在以往的日子里,自己原来是很孤独的。

  他抓着我的手,挤在人群内。其实一只小手被一只大手紧紧地包着,那种感觉蛮舒服,就好像你永远不会被丢失,不会孤独一样。我时而形式地甩几下,又不想真的甩开了,也幸好他抓得紧,甩不掉。如果真的松了手,可真的有些遗憾。

  你看,王子出来了。随着人们的声音,我看到王子身着正式的礼服出现在祈福坛上。我也忘乎所以地摇着他的手,大声地喊。

  王子今天看起来神采奕奕,精神很好,他的打扮更衬得他英气十足。而我觉得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观看向往已久的重大庆典,十足地兴奋。又是一个普通的少女,看到英俊的王子,心喜不已。

  我太兴奋了,我第一次有机会这样看世界。他似乎也非常感兴趣,他拉着我往前挤,我跟着他拼命地往前挪。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我还站在广场中间,当我回过神来,空旷的广场只剩下我们。

  那种被人群淹没的感觉还没褪去,心里竟还是“蹦蹦”地跳着,与人接近的感觉真好,是不是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我看着他,我笑了,我突然感到自己也阳光灿烂起来,二十年来第一次笑,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也会笑的,我心里好像有一只杯子,往里注水,水满了又溢了出来,流向我心里每个角落。他也笑着看着我,满眼的温柔。

  这一晚,他带我去吃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到每一个店里去摸每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还带我去看戏,我惊讶又折服地看着这个世界。

  今天是太阳神节,我没有回到神殿去。而是在一棵杨柳树下,他给我戴上街边买的一条项链。那时他在远处买吃的东西,而我则一个人在摊子上看了很久这条项链,没想到他竟会发现并给我买来,在他为我戴上的那一刻,我眼泪流了下来。原来我也会哭,二十年来第一次哭,而这眼泪是欢喜的。我脱下自己一直戴着的手镯,给他戴上,这手镯里凝聚着我的灵力,可以代我保护他。

  我们眼前出现了十个穿黑衣法袍的祭师,在风中他们的法袍飘动,他们中的一个向我掬了个躬,然后说:“奈西法师,请跟我们回去吧。”

  我知道我逃不掉的,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理应受罚。而他们为了捉我,同时出动十位祭师,本就说明让我无法抵抗。

  我挣脱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便跟着祭师走了,在祭师们的魔法阵中,他无法追上来。

  在高高的祈星坛前,献祭给我一直侍奉的太阳神的祭品,是他的女巫我本人。太阳神面前,我心中默默地为他祈福。当祭师们的法光穿透我身体时,我笑了。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会有多长,而我这一生,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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