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与木
(一)
公元前四七九年。
深夜。
夜黑得尤其浓重。
夜被冷得毫无头绪。
灯芯已到头。青烟开始袅袅登场,升着,升着……想在空气中幻化了自己,却不能断绝,只恼人地升着。
一张竹榻,孤孤单单。其上,除了孔子,别无他物。先前,孔子被冷得如夜般失了头绪,这时倒清醒了,噎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弃。
青灯旁,坐着一个青年,瞪着袅烟,呆儿般。他是一个未开化的人。
孔子忘记了是怎样发现他的。
孔子只想说话。
“ha……ha……ha……”孔子喘着气,“那……”“名字——文明!”
平生没这么歇斯底里过,孔子觉得丢人,便急急地闭了眼。
青烟忽地转了向,朝青年脸上扑去。
“名字——文明!”青年终于眨了眼。明白了自己有了名字叫文明。
他决定厚葬孔子。看见孔子紧握着拳头。他掰开,手掌上有字:苟立志于仁矣,无恶也。
孔子平身就只写下这么一句话。文明记得牢。
外面闯进来一个人,冷得发抖,魂要颤出来似的。
“他死了么?”那人问。
“是的。”文明答。
“把他的衣服扒下与我罢,反正死了。”
文明不肯:“他是好人哩,不能扒。”
那人显出凶相来,眼珠在黑暗里闪着凶光:“把所有可充饥御寒之物都交出来!”他袖里分明藏着利刃。文明没看见。
文明想到了孔子和他手掌里的字,他鞠了一躬:“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知道求生,你也是好的!”说着,迅速拾起角落里一根木棒,那人吓的后退了几步,却见文明朝自己腿上砸去,“那么,我死了,你吃我的肉,穿我的衣罢!你是好的!”那人更是吓着了,掉头就跑。他不了解文明刚开化,还不知道砸头更容易死,觉着砸腿方便,便砸了。
文明瘸了一条腿。
(二)
公元六四一年。
晨曦微露。
吹的风轻甜的有些诱人,像美妇的似有似无的挑逗的笑。
文明从草丛中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觉得空气有点腻。
他一瘸一拐的走着,不知道竟可活这么久,庆幸着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到了正午,阳尘古道上依旧无人。
孔子的门生。很多人疯狂的寻。他一度并不孤单,此时却觉孤单了。
路旁躺了一人,死了般。文明确定他死了。想着形骸显露在外,于逝者于行人都不仁,文明决定葬了他。
正动他,他却出声了:“救……”
“我该如何救?”文明问。
“向东离此三百里有山,里有云状草药可救我。”
“好!”文明转身拐着腿走了。
“很……险……”那人在后道。却带了阴阴的笑。
文明回时,是正午。阳光很烈,刺人骨髓。
他刚到,另一只支撑的腿发软,便晕了过去。
那人用尽力气把草药吃了,竟比文明先恢复了过来。他看了看文明,嘿嘿冷笑。他想何必用自己做实验,既然他腿已废,也无用了,用他做吧。便从袖里摸出一个灰色葫芦状的小瓶,把布塞抽出并展开来,从瓶里倒出黑粉末,朝文明嘴凑去。文明却醒了,那人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托着布……
却是一阵风,把布里的粉末全扑在了他自己脸上,嘴里掺进不少。他又如先前那般模样了,死了般。
文明确定他死了。正动他,他又出声了:“救……”
“我该如何救?”文明疑虑着问。
“向东离此三百里有山,里有云状草药可救我。”
“好。”文明想了想,爬着去了。
“很……险……”那人在后道。有一丝泪在那话里颤动。
文明再回时,依然是正午。阳光很烈,榨人血液。
他一到,头便倒了。
那人又比文明早些恢复过来。
他想治好文明的腿。
很难治。他试遍了几千几万种草药,无意里找到了治许多病的良方,却治不了文明的腿。他把几千几万种药熬在一起,想治不了文明的腿,让他百病不染也好。文明的腿却好了。
后来,那人把药方记下以福后人。成了《千金方》。
他便被人敬重着。文明对些许事只字不提。
文明敬着孔子。但有些疑惑了。
(三)
公元二零零三年。
黄昏。
黑暗几乎落在了楼顶,却假矜持地不肯完全下来,仿佛要等人暧昧的拽它。
文明站在楼顶。
他感觉无聊之极。旧的血,旧的骨,旧的心,他望望自己那身新衣,觉着自己要分裂似的,恐惧地忧着自己还得活多长日子。他忽然想起不知几生几世前,那袅袅青烟想幻化了自己却不能的愁郁。
他开始觉得这么长的生命是对人生的讽刺了。
“哐铛”一声惊了文明。
声音是从下楼传来的。他飞速跑下去。一个人拿着铁棰正站在一扇被破开的门前。很紧张的望着文明。
文明道“你偷?”
那人愣着。
文明上前一步道:“一起好么?”
那人笑了,觉着文明是个一样的无赖了。便说:“好!一起!”
文明高兴自己也是偷儿了。
他愤愤想到:“这样长的时间,一味记着不累不烦么?”
他轻松痛快并刺激着。
尾声
文明想改名了,总不能直接叫偷儿,是得有些遮掩的。
便弄来一大堆名册,手指一行行移着,一个个名字从手指间滑过。都很好,文明决定一天用一个。
“文明”就此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