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珊珊
1、美嘉拉
我记得，那个凌晨的4点，我从梦中惊醒。彼时，窗外下着冷清凄凉的雨。那一夜，我又梦见母亲，她在没有扶栏的楼梯上行走，我看见她韶华渐逝的容颜，颓败的胭脂，还有旗袍上大朵大朵的牡丹，都一并生生地脱落。
母亲仿佛真的来过，我醒了还记得她的叮咛，她的话在我耳边回荡，不停说着三个字：美嘉拉，美嘉拉。
“美嘉拉”，坐落在城市西端的古老城堡。此刻，我站在它的脚下，仰头望着它尖尖的屋顶刺向天空。我从未来过这里，尽管父亲很久以前就买下了，对于我，却还是陌生的。
红莲，“美嘉拉”是师父遗留给我们的礼物。林泽说。我别过脸，头靠着一面青苔斑驳的墙。他温柔地笑：在这里举行婚礼好不好，师父用心良苦，我们不能辜负。我注视这个儒雅的男人，他的笑容像一张迷离的网，覆盖住我的眼睛。父亲临终之前，把我许配给了林泽。
美嘉拉，也是希腊神话里复仇女神的名字。我想起昨夜的梦，心口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2、蔷花
长长的回廊，两侧是一簇簇盛放的紫蔷薇，花枝探进来，遮住了阳光。回廊的尽头，在那一扇镂空的窗下，我发现几道深深浅浅的纹，它们不像任何一种文字，也不像随意乱画的图形，诡异极了。我伸手去触摸，刹那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最好别去碰它。我转身，发现韦太太站在背后。这个裹着黑衣的女人，目光如霜一般凛冽。我惊讶：为什么？韦太太面无表情，她举起雪亮的剪刀，“咔嚓”剪掉紫蔷薇的枯叶：我是你们雇的，只管做事，其它的一概不知。
之后她离开，我也往回走。突然吹来一阵冷嗖嗖的风，我感到脊背冰凉，不经意回头，看见窗下，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光着脚站在那儿。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去拽韦太太，可是袖子下面空洞洞的，她竟然没有左手！我慌忙松开，再回头看的时候，女孩不见了，只有一地被剪断的枝叶，随风飘散。我呆住了，她是谁？
“红莲小姐，你还是不要在外面久留得好。”这时，韦太太转过来，阴森森地说：“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忌天黑出门，不然会遇到鬼的。”她的话令我不寒而栗，我又一次转回头，的确什么都没有。难道刚才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回到房间，我问林泽：你知道吗，韦太太没有左手，而且总是穿着黑衣服，我觉得她太奇怪了，你为什么雇她呢？林泽笑起来：别胡思乱想了，睡吧。他关灯离去。
夜里我失眠了，那些诡异的纹在脑海反复浮现，它们代表了什么呢？这样想着，我来到回廊，黑暗中，我握住手电筒，顺着光柱望过去。
“姐姐，你来了。”一个飘渺的声音。我转过身，又看见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光脚。我一惊，手电筒掉了下去：“你是谁？”女孩微笑，苍凉的月光落在她幽幽的嘴唇上，她说：“我是蔷花。”然后，她走过去，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皎洁的指尖在一条纹路上移动：“传说，这是女巫刻上去的，她在里面施下了咒语，因为她的男人背叛了她，女巫的怨气经年不散，所有被诅咒的负心郞，最后都不得善终。”女孩的手缓缓地垂下去，她无声无息地从我旁边走过，风吹动她的裙摆，好像纷飞的蔷薇花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3、血色的黄昏
半醒之间，似乎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我不由地跌下床，精神恍惚地跑出去。客厅里，韦太太低声向林泽说了什么，林泽沉默地抽烟，眯起眼，狠狠地喷出一团烟雾。我愣在楼梯上，看不清他的脸。
林泽似乎察觉了，他转过脸，我撞到他的目光，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我语无伦次地问，失火了是不是？林泽笑：“韦太太打扫阁楼，不小心把窗帘烧了，”他走过来，一边给我披外套，一边说，“红莲，师母走得早，自从师父也过世，我知道你一直很难过，不要总是太紧张，医生说了，这样不利于你的恢复。”
是的，我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父亲的葬礼是林泽一手操办的，我什么也做不了，那段日子，我每天靠服用镇静剂才能睡着。如今，我只要平静地生活，再也不想被那些伤心的往事困扰了。于是我安慰自己，关于母亲的梦，墙壁上的咒语，以及那个名叫蔷花的女孩，一切的一切，也许都是我的幻觉吧。
这一晚，我早早地躺下，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发生过的事。半夜，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哀怨的啜泣声，我推开门，才发觉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奇怪，林泽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别的女子？揣测中，有人拍我的肩膀。韦太太举着烛台，她的假肢在烛影里摇晃：“红莲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林先生吩咐过，让我好好照看你。”韦太太手中的蜡烛散发着气味，我失去了力气，头昏沉沉得，模糊看到她拿出针给我注射。一阵酸痛，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夕阳还残余最后一道斜辉，我倚着栏杆，风“呼啦呼啦”从头顶刮过。“姐姐……”女孩的声音。我抬头，看见蔷花光脚站在阁楼的窗台上。她对我笑着，身体一仰，整个人便坠下去。我来不及反应，“哗——”，游泳池染成了血红色。
4、谋杀
蔷花的身体好轻啊，我抱着她，感觉到她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医生说，她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非常罕见，医院也没有方法。我捋开袖子：抽我的吧，我的血型和她一样。
我问林泽：你认为这是巧合吗？他的眉间闪过一丝慌乱：其实我早想告诉你，蔷花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又担心你受到刺激，所以才没让你们相认。林泽无辜地说：这是师父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师父对蔷花心怀愧疚，把她接到城堡，由我来照顾的。红莲，你错怪我了。他走过来拥我入怀，我躲了一下，不自觉地推开了。
三天过去，蔷花醒了，她睁着漆黑的瞳孔，静静地说：姐姐，我是不是流了好多血？我伏下去抱住她：别怕啊妹妹，姐姐在这里。那几天，我一直陪在蔷花的身边，她一日日好转，经过了生离死别，我们终于可以握住彼此的手。
“你会嫁给林泽吗？”蔷花问。我亲亲她的额头：以后，你要和我在一起，我们再也不分开。蔷花仰起脸，笑颜像一朵绽放的花儿，她说：姐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用害怕，我永远在你一起。
我不太明白她的话。在对面的玻璃上，有个黑衣的影子一闪而过。我感到恐惧，回头望去，走廊里都是惨白的阳光。那一夜，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天亮赶到医院，病房里，护士正在收起氧气瓶，床上只有一张白床单。医生说，他们发现的时候，蔷花已经僵掉了。
我一阵眩晕，头重脚轻，整个人几乎倒下去。一瞬间，蔷花最后的话在耳畔回响。她留下了一个迷，直觉告诉我，谜底就在“美嘉拉”。我来到城堡的小阁楼，发现了蔷花的日记。一页页翻开：今天，我第一次见到林泽的未婚妻，也是我的姐姐，林泽说过，他娶的是红莲，而蔷花，只能做他的情人。红莲蔷花，他到底爱哪一个？……我放了火，林泽却无所谓，他说这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因为他谁也不爱，他要的是父亲全部的财产。林泽囚禁了我，我知道，他迟早会对我下毒手的，也许只有死亡，才能拯救我和姐姐……
我发疯地来到林泽面前，大声说：是你害死了蔷花。卸下面具的林泽，一脸无耻的笑容，他耸了耸肩：这只能怪她不听话。我上前抓住他，歇斯底里地说：我不会和你结婚的，凶手，我要揭发你。林泽一把推开我，他冷笑：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名门望族都会来，如果丑闻泄露出去，你父亲的一世清誉将毁之一旦，想想看，你对得起他吗？
林泽抛门而去，我瘫倒在地下，眼泪决堤地涌出来。
5、意外事故
婚礼如期举行。披上华丽的嫁衣，站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我的心开始滴血。望着那枚象征忠贞的钻石戒指，我又想起刻在墙壁上的女巫的咒语。蔷花说过，被诅咒的负心郞，将不得善终。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那么，林泽会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天黑了，喧嚣的人群已散尽，“美嘉拉”如死一般地寂静。我坐在新婚的洞房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突然一声尖叫，从楼下的浴室传来。我跑出去，看到披头散发的韦太太瘫在楼梯上。浴室的门打开了，水不断地淌出来，林泽陷在浴缸里，头完全浸入水中，那一刻，他挣扎的双手慢慢垂了下去。
林泽的死，警察也调查不出原因，只得下结论为意外事故。韦太太疯了，医生诊断为过度惊吓，可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我卖掉了“美嘉拉”，但是，那一道道隐藏在城堡里的纹还没有消失。世上有从一而终的爱情吗？下一个被诅咒的又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