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淮北孟庄矿学校教师胡慧英
采访胡慧英老师之前先看到她的简历:1953年出生在上海;1970年到安徽蒙城插队;1976-1979年在阜阳师范学院物理系学习,毕业后回到蒙城;1984年调到皖北煤电公司孟庄矿学校;1998年发现甲状腺癌,手术后失声几个月,又重返讲台;2003年患神经分裂症多年的丈夫去世;2004—2006年度淮北市先进工作者;如今一个人住在孟庄矿学校。想象中这般命运多舛的她应该是个忧郁、痛苦、孤独、病弱的女人,没想到,站在记者面前的胡慧英漂亮、快乐、满足、爽快。但是采访却有些困难,她说她是个普通老师,做的是老师该做的事,还有不到2年就退休的她只希望退休后能回到上海,回到母亲、婆婆还有儿子的身边,尽尽自己做女儿、儿媳、妈妈的责任。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丰功伟绩。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老师,在一所条件艰苦、地处偏远的学校,忍着病痛的折磨,忍着远离亲人的孤独,忍着丈夫去世的打击,一个人,默默地坚持在三尺讲台前。还有什么比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更伟大?
是什么让她扼住命运的咽喉、坚持了这么多年?胡慧英有个随身携带的本子,她说那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自己写给自己的。就让我们翻开这个普通的小本子,翻开胡慧英30多年的坚持,走进她伟大的心灵世界。
一、“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的人,才会掉到坑里。”不管遇到什么磨难,胡慧英都让自己仰望天空。
刚到安徽插队的时候,胡慧英才16岁。从繁华的大上海来到安徽蒙城,5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从没到过农村的胡慧英开始很高兴,因为每天吃的是在上海很少吃到的红薯,但一个月以后就受不了了,吃红薯吃得她烧心反胃。后来回忆那段生活,胡慧英说正是有那段艰苦生活的锻炼,才让她能直面所有的艰苦,她很感激。
6年后,胡慧英有机会走进阜阳师范学院,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也就是在这里,她结识了后来的丈夫,也是上海插队知青的同班同学。毕业后胡慧英调到了皖北煤电公司孟庄矿学校丈夫的身边,生活似乎变得很美好。孟庄矿离淮北市区39公里,学校条件简陋,开始学校只有几十个学生,但能站在讲台上,从事自己喜欢的传道授业解惑的神圣职业,胡慧英很满足。胡慧英一直教初中物理,所教的学生都是矿工子弟,而好多年前矿工子弟一毕业就可以进矿当工人,所以学生不愿意学习,家长也听之任之。但凡事认真的胡慧英却一心要改变现状。她钻研教材,出门开会或者放假回上海她都带着备课本,还经常加班加点地批改作业、准备实验;她上课认真,孩子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她会翻来覆去地讲,直到懂了为止;她对学生要求严格,她不能容忍她的学生荒废大好时光,儿子曾经也是她的学生,对儿子要求极为严格的她,把学生都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也因此她在学生中有了“凶”的名声。胡慧英就这样坚持着,甚至有一次她不小心烫伤了腿,怕耽误了孩子们的课,她硬是说服丈夫提前出院,并用铁丝自制了一个罩子罩在腿上,再套上厚裙子,坐着轮椅给学生上课。渐渐地,她教的物理课有了起色,学生爱学了,学习成绩也提高了,在皖北矿物局的学校中也名列前茅了。
但是,命运似乎并不眷顾在讲台前坚持的胡慧英。1998年4月,连续半个多月的咳嗽让她嗓音嘶哑,没办法正常上课了。她加大了消炎药、止咳药的剂量,仍不见效。学校领导安排同事陪她到徐州第二医院检查,经验丰富的医生发现了她脖子上鸡蛋大小的肿块,嘱咐她尽快手术。而此时,丈夫已经神经分裂,需要定时服药、打针;远在上海的80多岁的老母亲也患病住院,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书。似乎所有的不幸都袭向了胡慧英。没办法想象当时的胡慧英是怎样战胜了那些常人无法战胜的困难,只知道在上海手术之前,她请求医生尽量扩大手术的范围,但一定要保护她的声带,因为她是老师,她安徽的学生还在等她回去上课。手术后,不能说话的她一个人独自和病魔抗争着。吃饭,呛得饭粒乱喷,但她强迫自己吃;喝水,水从鼻子里喷出来,那就再喝。她配合着医生的治疗,她坚信,只要精神不倒,癌症就打不垮她!仰望天空,她给自己坚持的信心和力量。
胡慧英至今还记得她出院后回到学校的情景。当时她有许多担心,耽误了好多的课,学生还会接受她吗?病弱的她会不会吓着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曾经很“凶”的老师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学生会笑话自己吗?忐忑的胡慧英悄悄地走进校园,没想到,正在上课的学生发现了她,纷纷把脸贴着窗户,欣喜地大声喊着:“胡老师回来了!”那一刻,胡慧英泪如雨下。淳朴的孩子们在胡老师面前有些拘谨,他们自己想了个办法,找来录音机,一人对胡老师说了一句话。有表决心的,“胡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让你操心!”有安慰鼓励的,“胡老师,你一定能站起来!”有抒发感情的,“”胡老师,我们想你!“张晓玲是个腼腆的女孩,她给胡老师写了封信:”我是个不愿意说话的学生,只有用信来表达我的心意,你就像一棵青松,在我们心中永远不倒!“
“我的学生需要我,我就要做不倒的青松!”不久,胡慧英重新站在了她病中魂牵梦绕的讲台前。
可是命运还没有停止对胡慧英的考验,2003年,她的丈夫去世。张家英老师是学校的工会主席,她陪着胡慧英料理了丈夫的后事,亲眼看着胡慧英抹干眼泪又走上讲台,没耽误学生一节课,张老师很佩服:“那真是常人做不到的啊!”
其实胡慧英也是常人,一次次在梦中哭醒,一次次在黑暗中孤独地咀嚼痛苦。但是太阳依然会升起,天空依然阳光明媚,站在讲台上,胡慧英依然那样神采奕奕。每天,她在她的小本子上自己鼓励着自己;每天,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只要和孩子们在一起,她就忘了自己的病痛、不幸。
二、“真正不幸的人是那种固守不幸的人,真正幸福的人是那种善于把不幸化为幸福的人。”幸与不幸,胡慧英有自己的理解。
在孟庄矿学校,穿着最漂亮的老师是胡慧英,对人最亲切的老师也是胡慧英。“再苦的生活都能过得有滋有味”,这是胡慧英的同事对她的评价。在安徽呆的太久了,以至于有时会从胡慧英嘴里蹦出几句淮北方言来,让人忘了她的家其实是在遥远的大上海,让人觉得她就是江淮大地的一分子。安徽,真得已经融进了她的血液里了。
她其实可以离开。儿子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老母亲和婆婆、还有她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在上海盼着她回去。上海的房子现成的,比她现在住的那个小屋大得多;工作也不成问题,找个私立学校带点课就不比现在的收入少。但胡慧英坚持留在孟庄。她的理由很简单:走在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我,都会喊声“胡老师”,我教了孟庄的两代人,我很自豪;孩子们有不会的问题问我,我讲一种方法不懂,再换一种方法讲,他们听懂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成功;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双双纯洁明亮的眼睛,和学生在一起,我很快乐。“等到退休吧,那时我再回到亲人的身边,而现在,我只属于我的讲台。”
什么是幸福?胡慧英的理解是善于把不幸化为幸福的人是真正幸福的。手术住院那段时间,别的病人都在唉声叹气,她却找来了书,一页一页地抄着、记着,开始背五笔字型了。厚厚的一大本她在病中抄录、整理、做满了记号的本子,陪着她度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她是学校老教师中最先掌握电脑知识的,她能自己做课件,她制作的多媒体课件《压强》在2003年淮北市举行的教学课件评比活动中获了一等奖。她把现代信息技术与物理课程进行整合,整合过程中她又思考运用多媒体教学与新的教学理念的关系,与物理学科、教材内容的关系,与师生互动、交流的关系,与学生全面发展的关系。这些思考,无疑是站在了课改最前沿。
胡慧英的乒乓球打得很好,年轻时经常在各类比赛中获奖,生病后她更是把打球这项爱好当做锻炼身体的好办法。学校的党委书记郝学敬是胡慧英的球友,他们常在一起打乒乓球,郝书记时常感慨自己的精神还没有胡老师的好,几局下来总是他先喊累。学校好多年轻老师是胡老师的“徒弟”,和她在一起打球,年轻人不仅学到了球艺,更多的是学到了做人的态度,她的乐观向上,影响了她身边的许多人。
除了在学校上课、辅导学生、打球,在孟庄没有一个亲戚的胡慧英就只有回到她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屋。到过胡慧英家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心生感慨。那是矿物局1973年建的老房子,红砖的三层小楼,胡慧英就住在顶楼一套只有37平方米的小居室,窄小的卫生间还是那种最简单的水泥砌成的蹲坑,厨房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记者在厨房只看见了半个花菜,甚至连炒菜的锅都没看见。淮北的夏天热得让人受不了,可她简陋的家里竟然连空调都没有。她却说,这比我在农村时好多了,还有好多和我一起得病的人现在都不在人世了,我还能站在讲台上教书,和他们相比,我幸运的多。每天晚上,她就在那简陋的小屋里备课、改作业、做卷子,经常要忙到12点以后才能休息。因为初三的各类试题、试卷很多,而胡慧英的习惯是所有的复习试题、试卷都要事先做一遍,她说这样一是上课自己心中有数,二是这样才能选择最好的给学生。她批改卷子是学校最快的,考试结束,她会连夜把卷子改好,看着她清清楚楚的试卷分析,同事都很佩服。
学生对胡老师更是佩服的要命。朱婷婷是胡老师教的初三学生,有一次在路上遇到胡老师,闲谈中她向胡老师抱怨作业太多,胡老师说,“是多,我昨晚就改了200多份卷子。”懂事的朱婷婷怕胡老师太累,就出主意说:“老师,你把卷子分给我们学习委员、组长他们帮着改吧!”胡老师说:“那可不行,你们的时间更宝贵。”说完又关切地问起她的作息时间,告诉她要保证睡眠。顾德洲也是初三的学生,和胡老师住的很近。前一段时间他迷上了武侠小说,而此时已是中考临近,只有偷偷摸摸地看了。那天晚上他匆匆地在家吃完饭,离上自习的时间还早,就拿着书跑到教室,然后躲到一个角落看,可没想到只过了一会,他一抬头,发现胡老师“从天而降”!原来胡慧英在阳台上发现了他的诡秘行踪,把他逮了个正着。从那以后他发现每时每刻胡老师的那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而且胡老师经常是早早就来到教室,让他无机可乘。他“怕”胡老师,因为他觉得胡老师是“严母”。
能坚持在讲台前,看着学生每天都在进步,胡慧英觉得很幸福。
三、“活着要对别人有些用处,才能快乐。”“美丽因生命而存在,生命因美丽而永恒。”快乐、美丽的胡慧英领悟着生的意义。
这个学期胡慧英带初二、初三两个年级4个班的物理课,一周14节课,对胡慧英来说确实不少,校长陈远溯也很为难,但是没办法,因为缺老师。当时校长只和胡老师说了一句话:“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胡慧英就二话没说,服从了学校的安排。超负荷的工作,加上曾经动过的手术,让胡慧英在2006年曾经有两周失声。她急了,不是为自己,是为她的学生。为了能上课,她什么药都吃,可还是咳,有时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有时讲着讲着就发不出声音来了,而每到这时,她的学生会特别特别安静,这让胡老师很感动。她曾想不带初二的课了,在教室里一说,立刻就有孩子哭了。可是,“我上课坐在后排的学生听不见啊!”她向学校要求,“给我买个话筒吧,最便宜的那种就行,这样就能保证全班的学生都能听见我上课了。”于是,就有了孟庄学校另一道风景,每天,胡慧英都拎着笨重的机器,带着耳麦给她的学生上课。
还有不到两年胡慧英就要退休了,说起胡慧英的退休时间,好多人比她自己记得还准确,因为不舍,也因为算计着自己的孩子能不能让胡老师带了。她对工作的认真和挚爱一直到今天仍丝毫未减,她带的物理课,在学校划归淮北市杜集区之后的全区教学检测中获得了第一;中考也连续几年取得佳绩,好多学生的物理单科成绩更是超过了淮北一中的平均分;学校2005年的省示范高中升学率就达到27%.胡慧英的课堂永远给学生最新的知识,她平时看电视喜欢科教频道,只要发现有和物理联系的知识,她都会用心记下来,再讲给学生听。比如磁悬浮列车,比如“动车组”……
胡慧英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她的快乐和美丽,她的快乐和美丽让见到她的人忘了她的年龄和她的病。同事都很喜欢她,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只要和胡慧英在一起,就会感受到她的真诚。徐燕老师和胡慧英“搭班”,她教刚做妈妈的徐燕烧饭、烧菜,节俭的她还教会徐燕用大人的旧裤子给孩子改小裤子。对她的节俭,同事都很有感触,她甚至会把两块旧毛巾缝在一起继续使用。她的经济也的确不太宽裕,从1998年手术之后一直到现在,她每天都必须服抗癌的药,每半年要到上海复查一次,前些年丈夫生病,儿子上学,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婆婆……可就是这么个对自己很节俭的人,却悄悄地资助着家庭突遭变故的学生小燕,那个家庭一夜之间父亲被杀死,母亲被砍伤,看到悲伤无助的小燕和她几个年幼的弟妹,胡慧英当时就拿出了钱包里所有的钱,还发动学生给她捐款。小燕的妹妹小楠升入初中后,她继续关注、资助她,现在的小楠已经大学毕业,学的是师范,也当了老师,胡慧英影响了她一生。
胡慧英影响的人很多。由于学校条件有限,老师们还有一项额外的任务,就是用办公室的煤炉给学生烧开水喝。值日老师轮流烧水,送水,可胡慧英由于经常早来晚走,所以这件事她也就经常抢着做,这让初三年级组长丁佩华老师很是感动。教外语的赵方方老师是学校最年轻的老师,周日偶尔到学校有事,看见胡老师戴着老花眼镜趴在办公桌前改作业,让她感动的同时很心疼;她现在带四个班的外语课,很累,但是“想想胡老师,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在讲台前,胡慧英神采飞扬;但说起自己30多年的坚持,她却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一再强调自己只是个平凡的老师,比她优秀的老师还很多。她一直说自己就是淮北人了,可一提起上海的亲人她又百感交集。她不愿意谈自己的病,她很喜欢笑,她的笑,让她看起来很美丽。
也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的伟大,她只是在坚持,坚持和病魔抗争,坚持和命运抗争,坚持自己的理想,坚持自己的信念,坚持站在讲台前,什么都动摇不了她。这坚持,不就是伟大吗?
省教育报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