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鹏哥的好感源于高一时全班第一次碰头会上的自我介绍。我们的介绍一开始差不多都是“我叫某某某,爱好什么什么……”惟有鹏哥不同凡响,开口就是“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又以“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结尾,真是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鹏哥大号张小鹏,因其“海拔”足有一米九,典型的电线杆身材,大家便尊称其“哥”,而他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鼻梁上又架着一副上千度的“啤酒瓶底”,整个文弱书生相,还爱大放厥词。
譬如某男生极少与女生交往,鹏哥便翻开《心理辅导》,指着“如何对待同性恋问题”一条说:“这个适合你嘛!”在该男生已摩拳擦掌作金刚怒目状时,鹏哥还加上一句:“噫,不要讳疾忌医嘛!”当对方铁拳如雨而下时,鹏哥大叫:“某年某月某日,人民的好儿子张小鹏不幸……不幸被打!”
当一百五十分制的数学你只考了六十来分时,他又不失时机地出现,把眼镜一扶,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是难兄难弟嘛,不过呢,我可是一天到晚都是在看武侠小说。而你呢?你却是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在拼命!”在他露出诡异笑容之前,被讽刺者均会如义和团战士见到洋鬼子一般一跃而起,打得他满地找牙……
鹏哥对课本以外的所有书籍都感兴趣,尤其是社科类图书,而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武侠小说,倘若课余不是吃饭、睡觉、上厕所……哦,不,连上厕所都带了一本《绝代双骄》之类什么的,读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一去就是半个小时,搞得我们还以为他掉进了茅坑呢。
至于正经的功课,鹏哥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数学更是鹏哥永远的痛——自从学了这门课以来数学宛如秋天里的温度计,高不起来,总在八十分左右打转转,能上九十分就谢天谢地谢老师高抬贵手了。但鹏哥与其他成绩不佳的同学不一样,他态度超然宠辱不惊。
“他不是一直想被保送北大吗?还不努力!怪人!”大家都这么想。
高三了,大限将近。同学们都义无反顾地为高考而绞尽脑汁,独有鹏哥仍忘我地看武侠小说。这且不说,他还忙里偷闲地写下洋洋千言的“武侠研究心得”,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对各大门派、玄妙武功、独家暗器、典型人物等如数家珍,似乎所有的大侠们都是他的至亲好友。这还不算完,鹏哥还匪夷所思地出了一份“武侠知识智力测验题”考考武侠爱好者们。这个时候谁还对这个感兴趣哟!即便有也不可能完全答对了,这时鹏哥便眯着“啤酒瓶底”后的小眼睛,露出惟我独尊的笑容。
“由他去吧!”好友们叹道,“这样下去保送肯定没戏!”
可世事难料宛如江湖一般不可预知。
当班主任宣布了有关保送北大的事后,整个教室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几个高分机器无不跃跃欲试。鹏哥本来是无动于衷的,但由于我们一帮人呜嘘呐喊给他打气,他就报了名。当然我们这一帮人的目的很坏——看看鹏哥在竞争中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到什么程度。
几天后笔试成绩一下来,半数应试者惨遭淘汰。而鹏哥,他的名字居然出现在笔试过关者名单中,这时我们全都两眼发绿!而面试之后,鹏哥更是神采奕奕,仿佛保送名额已非他莫属。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来学校特招的老教授特别喜欢《周易》,而鹏哥恰恰又是个“喜《易》而读《易》,进而韦编三绝”的家伙,两人谈得酣畅淋漓相见恨晚……听起来像是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文王遇到姜子牙……
当鹏哥真的被保送后,全班的人都险些背过气。那会儿我们班的人见面时问的不是“吃过饭没有”或“看书去”,而是:“你知不知道鹏哥那家伙被保送了?”“怎么不知道!那种三年来没努力过,一天到晚都在看武侠小说的人都被保送!……老天没眼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狗屎运!”“对!狗屎运!!!@ ¥ # %……”
自称“三分才气,三分酸气,还有三分呆气”的鹏哥当然是幸运儿。若非他博览群书,深入研读了一般中学生很少涉猎的《周易》等多种课外读物,也就无法获得教授的青睐了。除此之外,鹏哥在社会人文科学方面的博学,较班上所有的尖子生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鹏哥这种怪才,自然有一席之地。对鹏哥的种种非难和攻讦,其实正是我们脑中挥之不去的应试教育思想在作怪呀!
我正在遐想,忽然发现鹏哥正站在教室门外,被一群低年级的小妹妹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正口若悬河大吹大擂……
我不禁大喝一声:
“鹏哥,你这个牛皮烘烘的家伙!”
刘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