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茶



　　　阴历三月间到过江南的人，一定会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茶园吸引。那连在一起的茶篷，如一只只遗落在山体上的玉镯，碧绿而晶莹。茶树不高，采茶女纤细的手指极快地在树尖上跃动着，这种熟稔简单的采摘语言，在你看来却是淡雅的、优美的，于是你会想她们哪里是在劳作，分明是在舞蹈。采茶是江南的俗事，但由于茶柔绵的性情和采摘过程中含有舞蹈意味的动作，无意之中把日常生活艺术化了，成了令人难以忘怀的世俗之美。

　　　我是一个久居北方的人，难得见一次茶园，所以对茶园中的一切都觉得新鲜，印象也十分深刻。至于茶采回来后，如何烘焙、加香就不清楚了，并且我也说不出是红茶好还是绿茶好，是龙井好还是碧螺春好。林语堂《茶和交友》一文中，对茶的采制、烹煮以及器皿、水质、品茗时的环境、所携友人等进行了近乎苛刻的描绘。按林先生的说法，喝茶一是要有钱，二是要有时间，三是要心平气和，四是要懂得高雅。四者少其一，便品不出茶的滋味。我以为，茶是大众饮品，每个人都有品茶的资格，自己觉得好就行了，没有必要去附庸风雅。林先生把茶说得太玄乎，让人亲近不得。我喝茶，求个浓、热、满，实在只能归于俗人一类。对茶叶也不挑剔，花茶、红茶、绿茶、毛尖、龙井、兰贵人，无论贵贱，只要身边有就泡着喝。粗劣一点的茶，汤色、味道都差些，放些糖在里面，喝起来也很好。好茶是不需要放糖的，放了就夺了茶的清香。冲泡绿茶时，我喜欢看茶叶在玻璃杯中沉浮和冉冉绽放的样子，密密的叶子聚在杯口，淡淡地释放，缓缓地降落，蜷缩如幽谷隐者，伸展如落落君子；绿色的汁液在白水里丝丝缕缕地朝着杯底渗透，旋转着，蜿蜒着，缭绕着，着实像轻歌曼舞袖袂飘飞，那是抽象的舞蹈，夺人眼目的舞蹈。

　　　有时候，人的心情需要在某种东西比如茶的指引下，穿越静静的思考，才能显出它的澄澈清明。茶是透明的，你也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如烟的往事，你以为它们已经逝去了，可它们没有，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在茶的刺激下，渐渐凸显在你的眼前。一个美丽的夏天，一部老的电影，一枚小小的邮票，一个到青藏高原看格桑花的梦想，连接着你的快乐、你的痛苦、你的希冀、你的得意与失意。品茗，永远是个人的、感性的，它让你记住许多美好的事物，让你忘掉生活中的琐碎和艰难。也许这才是精神层面上的喝茶，真正意义上的喝茶。